2014年春節雲南遊記之四、麗江古城中的紫禁城---木府

 2017-03-07 09: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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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去了這些地方:
麗江
白沙古鎮
木府
麗江古城
雲南
大理
保山
昆明
江城
騰衝

發表於 2014-05-20 19:35

自明朝初年朱元璋賜姓一家納西族部落首領為“木”以後,作為麗江地區的最高統治者,木氏土司連續統治綿延470年,直到清朝雍正實施“改土歸流”,才將管理權移交給中央派來的麗江知府。得到了中央王朝的委任,木氏土司名正言順的震懾了當地其他部落。為了更好的管理整個地區,木氏家族在明朝洪武年間(朱元璋時代)從白沙古鎮搬家進入麗江大研古城。此時的大研古城作為貿易集市已經初具規模,所以木家只是在古城的西南角建設了自己的官邸------木府,木府的位置並不在大研古城的中心。


麗江古城為了馬幫貿易方便,沒有建設城牆,古城的道路也沒有設計成中原城市的棋盤狀對稱格局。但是因為木氏土司向往尊崇中原文化,也曾經數次進京朝貢大明皇帝,所以木府完全仿照南京皇宮建設(北京的故宮也是仿照南京故宮修建),坐北朝南軸對稱。後人有話:“北有故宮,南有木府”。2011年央視投資的40集電視劇《木府風雲》,就是在木府原址拍攝完成的。但是此木府非彼木府。在木府600年的曆史上,曾經有一次被戰亂完全燒毀破壞。我們現在看到的木府,是1996年2月3日麗江發生7.0級地震以後,麗江古城重建時,麗江縣政府與世界銀行合作貸款2500萬元,曆時三年在原址重建的。如果說北京故宮雖然曆經修繕但還是幾百年的古建築,那麼木府完全是1999年建成的仿古新建築。造成原木府毀滅悲劇的罪魁禍首,是清朝鹹豐同治年間雲南的杜文秀回民暴亂(我黨稱“回民起義”)。


我這一代人從小接受的是革命曆史觀的教育,我們的教科書上認為所有的民間暴亂都是農民起義,都是正義之師。從陳勝吳廣開始,導致東漢分裂成三國的黃巾軍,隋朝末年的瓦崗寨,宋朝的王小波,明末的李自成張獻忠,清末的洪秀全都是救民於水火的大英雄。他們起義的原因都是政府黑暗,封建地主階級殘酷剝削壓迫農民階級,造成官逼民反。按照階級鬥爭的理論,農民起義的根本原因就是:地主階級與農民階級不可調和的矛盾。曆史果真如此嗎?我想以清朝鹹豐同治年間的“太平天國暴亂”和雲南大理地區的杜文秀回民暴亂為例,分析一下自古民亂的原因。



(木府議事廳,相當於紫禁城的太和殿,2014年春節拍攝)

一、
洪秀全廣西金田起義的原因,不是因為農民與地主階級的矛盾,而是因為地域矛盾:從廣東福建移民到廣西的客家人與廣西當地其他姓氏族人的矛盾。

我們翻看天平天國創始人的履曆,洪秀全、楊秀清、馮雲山、韋昌輝、蕭朝貴、石達開等等,都是客家人。客家人原住地在廣東福建一帶。因為各種原因他們離開家鄉移民到了廣西金田住下。背井離鄉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負罪潛逃,在老家犯了案或者得罪了人,不敢回家了;比如因為老家發大水自然災害,沒有糧食只能逃荒;比如老家鬧土匪整天提心吊膽於是遠走他鄉;比如在老家沒發展想出去闖闖……。客家人遷徙到了廣西金田安頓了下來,這些外地人需要生存,就需要開荒種地,澆水灌溉,集市貿易,婚喪嫁娶,墳地墓地等等。這樣一來就與當地人產生了很多矛盾。


廣西金田地區是山區丘陵地帶,種地靠梯田。客家人來晚了,好的地段都讓本地人占用,於是只能開墾新土地。農村的土地權益也是流動的。本地人的土地因為常年耕種貧瘠,就需要開荒從新尋找土地,這就和新來的移民產生了土地衝突。山區種地最難在灌溉。引水灌溉需要渠道暢通。新移民開墾荒地嚴重消費了水資源,甚至斷流用以利己,這就是本地人與客家人的灌溉矛盾。農村村落之間不能完全做到自給自足,村與村之間就會定期組織集市廟會,本地人與外地人的買賣是否公平,也存在矛盾。人死了要墓地,誰都想有個好風水,這也會成為本地人外地人的矛盾。當然還有客家人的生活習慣和本地人也存在習慣上的矛盾。人與人的矛盾上升到了動手械鬥,誰來主持正義?現代人肯定會說:找警察啊,找政府啊。但是在清代,政府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的,原因就要論述一下清朝地方政府的組織形式和管理方式。


都說美國是小政府大社會,國家都是聯邦製,各地區自治。其實清朝也屬於小政府管理模式。政府只延伸到縣令一級。一個縣有很多鄉村鎮,人口多的有上百萬。縣令常年在縣城的縣衙辦公,主要負責收稅、派發徭役兵役、執行中央政府的命令,審判大案要案,維持地方治安等。縣令是國家的公務員,由政府發薪的,但是清朝俸祿很少。縣衙的很多辦事人員都屬於縣令私自外聘,他們的工資國家不負擔,全靠縣令自己籌集。為了養活這些人,為了自己撈油水,縣令就必須貪汙腐化了。不能簡單批評他們心黑腐敗,他們也是生活所迫,不貪汙腐化根本沒法生存。縣令如何利用權力貪汙受賄這裏就不展開了,方法很多。主要說說縣令依靠什麼管理全縣如此廣大的農村地區。他依靠是當地鄉紳,也就是各地方的地主族長。族長負責組織本地本村的民團維持治安。


一提大地主和族長,經曆我黨教育的肯定脫口而出:“土豪惡霸”。人們總是一致認為鄉紳如此有錢有勢,一定是剝削迫害了貧苦農民。其實農村社會一直是具有流動性的。一戶人家因為自己勤奮,種地開荒技術好,加上多生了很多兒子人丁興旺,勞動力充足,收入也就好。有了點閑錢,就把村裏懶漢的地先租後買過來,就這樣慢慢滾動起來。物質生活豐富了就把自己的後代送去讀書識字,考取功名。有了功名更能光宗耀祖。不過地主不是世襲製,很多地主都有家道破落的經曆,比如你生的兒子多了,他們成年以後就要分家。就算你有100畝地,分給五個兒子每人20畝。兒子後面有孫子,這麼分下去早晚成為富農中農。這就叫所謂“富不過三代”。地主除了自身生產經營出現困難,還有其他天災人禍也會遇到。比如土匪搶劫滅族,考取功名的孩子被朝廷處罰獲罪,那是要沒收財產的。也有的地主發達了就吃喝嫖賭敗了家,餘華的小說《活著》就描寫了一個賭博敗家的地主。


中國的農村是按照血緣關係組織的,往往一個村只有一個姓氏。比如王家村,李家店。因為政府在村一級沒有組織,沒有村委會村長。就需要推舉出一個族長。當族長的往往是當地德高望重的大地主。人品德行經濟地位,都能服眾的人才有資格當族長,不為民服務的族長也是當不長的,因為村裏的大戶不僅僅只有一家。鄉村的大地主也會經常接濟幫助村裏的鄰居,何況大家都是親戚,基本都沾親帶故。誰也不想看到窮親戚因為生活所迫逼上絕路,造反、殺人越貨。(這一特點在電視劇《喬家大院》中有體現)。當然也不能說大地主都是好人,也會有惡霸地主,但是這樣的人不占多數。基本上可以說地主都是農民中的精英。清代鄉鎮村一級沒有政府,也就沒有警察和軍隊保衛,於是各村都由族長出頭出錢,組成了地方武裝-----民團。負責保護本村本鎮,抵禦土匪流寇,幫助縣令鎮壓暴亂。民團在農村的出現本質上就形成了民間武裝割據,當村與村之間,不同姓氏之間,本地族人與外地移民之間發生衝突械鬥的時候,大規模的民團衝突就在所難免了。

為了取得生存權,為了不受廣西本地族人的欺負,為了爭取更大的利益。移民廣西金田的客家人團結在以洪秀全馮雲山為首的邪教組織“拜上帝會”周圍,形成了客家民團。團結起來的首要目的就是和附近鄉村的其他民團械鬥打仗。事情鬧大了,本地人一看打不過客家人,就進縣城報官了。本來這些械鬥在農村很普遍,官府是不管的。大多數時候都是抹抹稀泥,互相安撫一下。不過這次事情鬧大了,本地人覺得客家人勢力增大有後患,於是賄賂了官府。官府也怕客家人尾大不掉影響當地安定團結,於是報到州府省府。1850年省府派兵圍剿邪教組織,洪秀全本來是不反官府的,但此時被逼無奈就徹底造反了。這就是太平天國起義的緣由。起因就是地域矛盾。

二、
清末雲南大理地區杜文秀回民暴亂(1856年-1872年)。

這次起義的原因也不是階級矛盾,而是民族矛盾,雲南地區回民和漢民的矛盾造成。這個比地域矛盾更可怕。



(杜文秀畫像,來自網絡)

雲南回民的大量聚集定居,主要是從宋末元初北方常年的征戰開始的。因為蒙古人橫掃一切異族,生活在西北陝甘的一部分回族人逐步南下,進入了雲南,定居於此。到了18世紀逐漸成為雲南的第二大民族,人口僅次於漢族。回族人信奉伊斯蘭教,建清真寺,做禮拜很虔誠。與當地的漢人和其他少數民族宗教信仰生活習慣迥然不同。因為雲南屬於高原,土壤屬於酸性紅土不利於農耕,糧食產量很少達不到自給自足,省內經濟和平時期經常由中央政府調撥解決。回民來了以後農業生產困難,更多的人從事礦業和商業。回民與漢民的衝突,主要體現在當地有色金屬銅鉛錫銀礦的爭奪上。尤其是銅礦,是大清鑄造銅錢的基本原料,當時雲南銅礦的產量達到全國的95%,成為雲南最賺錢的行業。

上文說到清朝農村社會依靠鄉紳治理,鄉紳都訓練了本地的民團組織。為了看家護礦,搶奪優質礦山,雲南的回民與漢民,也分別成了有些黑社會性質的武裝民團。在礦山的爭奪中,回漢兩族民團大規模武裝衝突不斷,很難區分誰對誰錯。當地的政府官員由於軍事實力不足,很難插手民族衝突,經常是抹稀泥,吃完原告吃被告,任其發展。1845年發生在雲南保山縣的大規模回漢械鬥,宣告了回民領袖杜文秀第一次登上曆史舞台。

1845年5月,永昌府保山縣城東板橋發生回漢鬥毆。據說是因為幾個回民小孩與漢族小孩打架,而後引起了家長之間的衝突。由於積怨已久雙方各自找黑社會組織相互報複,引發群毆械鬥。大規模的械鬥造成了幾千名回族人死亡,當然漢族也死了幾千人。回民告到官府,官府偏向漢民沒有懲罰肇事者,於是回民委派領袖杜文秀、丁燦廷進京告禦狀。回民推舉杜文秀是因為他知書達理,中過清朝的秀才,又是當地富甲,很有影響力。杜文秀進京告狀據說還得到了皇帝的接見,鹹豐皇帝委派林則徐作為欽差大臣前往雲南處理此事。林則徐處死了參與屠殺械鬥的漢族黑社會民團“香把會”首領數十人,同時也處死了參與殘殺漢族民眾的回族黑社會成員幾十人,同時罷免了當地知府,這相當於各打五十大板。為了解決回漢混居可能造成衝突再起,林則徐強迫當地的200多戶回民集體搬遷到遠離縣城的荒郊野嶺,這一做法被認為偏袒漢族人,從此回民開始仇恨官府,覺得依靠清朝政府很難得到公正的待遇。回民們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1851年太平天國起義,經過艱苦的長征1853年打下南京建國。從1853年-1856年這三年,是太平天國的全盛時期。清政府疲於招架顯出力不從心。消息傳到雲南,醞釀已久的回民各鄉的武裝團練,在回族鄉紳的帶領下,利用石羊銀礦爭奪的機會,發動叛亂。我們的曆史書上總是說官府串通漢族地主武裝四處屠殺回民導致了回民自保而起義。實際的情況是回漢雙方已經常年對峙,各自都有龐大的武裝民團組織,誰開的第一槍已經不重要了。反正局面已經失控。回族各種武裝在消滅掉本地的漢族民團以後,把矛頭對準了清政府,在杜文秀的帶領下圍攻大理縣城。1856年9月15日,回民起義軍在城內回族同胞的內應下,占領大理全境,成立了回族政權,杜文秀被推選為“總統兵馬大元帥”。杜文秀不稱帝的原因是他覺得時機還不到,自己的力量也有限,緩稱王對於戰局有好處。杜文秀是讀書人,還是有頭腦的,這一點比洪秀全強。為了割據一方,甚至建立回族為主的政權,必須吸收依靠當地人口最多的漢族。所以杜文秀提出了“欲做大事,須收拾人心,不宜專尚武力,且漢眾我寡,尤須重用漢人”。並且抬出了“反清複明”的口號,雖然這個口號已經過時很久了。在宗教信仰上,杜文秀政權提出“三教同心,聯為一體”。三教指的是伊斯蘭教,漢族的儒教,以及其他雲南少數民族的宗教。其實這個政權一直是伊斯蘭教義當家,所有重要的官員崗位都是回族擔任,漢族和其它少數民族只是回族強迫拉來的壯丁,充當炮灰而已。連杜文秀的大印,都是漢字和阿拉伯文雙語雕刻的。在回民內部,都稱呼杜文秀是雲南的蘇丹蘇萊曼。杜文秀建立的政權性質,和滿清一樣,雖然都宣傳滿漢一體,回漢一體,其實都是少數民族政權,人都按照民族屬性分三六九等。



(杜文秀的總統兵馬大元帥印,可以清楚的看到左側的阿拉伯文字)


杜文秀政權曾經統治滇西、滇西北、滇西南長達十六年之久(1856-1872)。還曾經聯合雲南東北的回族起義軍將領馬如龍一起攻打省會昆明,但沒有成功。後來馬如龍投降政府軍反過來攻打杜文秀。雙方反複拉鋸造成雲南生靈塗炭,鼠疫橫行,死亡270萬占雲南人口的五分之一,傷殘更是無以計數。杜文秀起義是雲南老百姓的災難。


1860年10月15日,回民起義軍攻占麗江縣城。古代軍隊攻陷敵方城池以後連續搶劫三天,這是不成文的規矩,太平軍和湘軍都這麼乾過。因為不論是起義軍還是湘軍都是地方部隊,軍隊軍餉沒有固定來源。士兵賣命打仗都為了升官發財,所以軍官們都默許士兵進城燒殺搶掠。麗江城內最富裕的大戶就是木府一家,於是起義軍把木府搶劫一空,後一把火全部燒毀。縣城的寺廟也都被起義軍燒毀,除了清真寺。

1864年南京被湘軍攻陷,太平天國失敗。朝廷騰出手來開始對付撚軍和雲南回民軍。隨著湘軍從四川南下,杜文秀再也無力回天,1872年12月26日清軍攻陷大理,杜文秀服下孔雀膽以後走進清軍軍營,被砍下頭顱,從此雲南平定。

關於杜文秀回民起義的性質,曆史上有過數次的反複。清朝自然認定為回民暴亂。民國稱為紅白旗之爭(回民用白色旗幟,清軍用紅色戰旗)。到了解放初,曆史權威郭沫若因為一件事情認定杜文秀有賣國行為,勾結英國政府出賣雲南,想借助英國的勢力謀求雲南獨立。一個叫劉道衡的人,是回民起義軍駐守騰越(今騰衝)的寧西大將軍柳映蒼的義子。1871年起義軍已經是強弩之末,清軍緊逼大理騰衝。劉道衡號稱杜文秀的特使進入緬甸,當時的緬甸已經被英國殖民者占領。劉道衡出使的目的就是請求英國方面的支持,購買先進槍炮與清軍決戰。但是奇怪的是劉道衡在英緬政府的幫助下,於1872年5月31日抵達了英國倫敦,代表杜文秀向英國女王呈上了著名的《杜文秀表》,此表如今珍藏在大英博物館內。大概的意思就是杜文秀政權對大英帝國俯首稱臣,請求英國出兵進入雲南協助與清政府作戰。英國政府沒有答應劉道衡的請求,外交部大臣阿吉爾公爵正式複函,稱英國政府不乾涉他國內政,且英國與中國清政府友好交往,更不容破壞友誼。很顯然,英國沒看上杜文秀,覺得他們成不了氣候。英國是貿易至上,更希望中國維持一個穩定的中央政府,這有利於中英貿易。劉道衡9月返回了緬甸仰光,但是他回不了雲南了,因為杜文秀已經亡國了。後來英印政府將莫臥兒王朝末代帝王巴哈杜沙的孫女許配給劉道衡,他在異國做了駙馬直到去世。

進入改革開放以後,曆史學家對杜文秀進行了平反。最新的研究成果說劉道衡根本沒有經過杜文秀的授權就出使英國緬甸。那一份《杜文秀表》是劉道衡偽造的。因為英國駐緬甸總督想利用杜文秀起義,帶領英軍攻占雲南,瓜分中國。所以授意劉道衡偽造投降書面呈英女王。事實真相到底如何,已經不重要了。杜文秀想依靠外援那是肯定的,面對清軍的洋槍洋炮,他也從緬甸買了很多,他了解西方武器的厲害,垂死掙紮的人想抓英國作為救命稻草,這是說得通的。只是賣國的程度到哪一步,誰知道呢?



(老江1999年來麗江視察時的題詞—“世界文化遺產麗江古城”的石碑,2012年4月設置)

1644年4月29日,明末農民起義將領李自成在明朝紫禁城稱帝,國號大順。當晚下令起義軍焚燒明朝故宮,致使紫禁城建築全毀。次日李自成帶領殘兵敗將逃出北京。隨後清軍由吳三桂帶領進入北京,清朝重修紫禁城,如今的故宮是清朝修建的而非明朝建築。遠在雲南麗江的木府,號稱麗江的紫禁城,1860年同樣被杜文秀農民起義軍焚毀,1999年才重建。這起義軍是否應該加一個引號啊?農民起義能否推進社會的進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判斷!


2014年5月20日星期二



文章來源:攜程旅遊